青铜峡遇雨
作者：刘紫剑
2012年10月26日 来源：文艺报
青铜峡在宁夏，黄河的上游。
我去了，以为能看到清亮亮的黄河，但很扫兴。站在青铜峡的牛首山上，看着一河流水伴河沙，泥腥气铺天盖地，就禁不住叹一口气。
夕阳西下，阳光照在滚滚黄河上，每个翻涌的波浪都是青铜一般的质地——青铜峡的名称由此而来。旅游热未兴起的时候，青铜峡因水电站而驰名。不过现在，人们大多是来看108塔。
塔作为佛教的象征性建筑，在中国大地上并不少见。不过像青铜峡这样，108座塔，形制同中有异，规格逐层递增，矮的两米多，最高的达5米，集中在一处，坐西向东，背山面河，随着山势自低而高、由多到少、整齐有序地排列，构成一个三角形的大型塔群，在国内却是独一无二。
我到108塔的时候，是8月初的一个正午，太阳大且毒，天气热而闷，头是昏沉沉的。眼前的景色也就变了样，黄河和两岸的山川热气蒸腾，罩着一层飘忽不定的雾岚。山上草色隐约，植被稀少，满眼都是单调的黄色——流动的褐黄色和静止的土黄色。
108个塔，听说逐一拜过，就可以消除俗世的108种烦恼——我拜了，也知道烦恼自心生，所谓“消除”只是现代旅游对于景点的功利解读。佛说，烦恼即菩提。而菩提是什么？是俗世的觉悟，还是出世的智慧？
108塔据说建于西夏时期。西夏在宁夏历史上，是极其张扬的一页。公元1038年，一个叫做李元昊的党项人不甘心臣服于北宋朝廷，于是称帝建立了“大夏”国，史称西夏“立国二百余年，抗衡辽、金、宋三国”。西夏的历史残酷而血腥，李元昊靠杀伐得天下，所到之处烧杀抢掠。范仲淹就曾经写信劝过他，力陈战争给百姓带来的灾难，然而无济于事。最后他们被成吉思汗率领的蒙古铁骑所打败。这也使得这个历经十世的马上帝国，在史书上找不到更多的记载。
除了108塔，西夏王朝留下的遗迹，还有贺兰山脚下的王陵。我去实地看了，觉得这样的皇陵遗迹与这样的山体放在一起，真是一个绝妙的搭配。陵墓地面的建筑和装饰被蒙古兵一把火烧掉，只剩下几个形似玉米棒子的大土堆在风中缄默，长风浩荡，四野空旷。背后的贺兰山，呈昏黑色，崔嵬险峻，寸草不生。驻足于此，让人顿生沧海一粟、浮生若梦的感慨。这样的感觉，我在青藏路上也曾经有过。那是一夜醒来，火车行进在海拔4800多米的青海安多境内，从车窗里望出去，无尽的萧杀，无边的苍凉，宛如到了大地的尽头。
从青铜峡出来，已是下午，我们在河边一个叫做金沙湾的地方用餐。那是黄河进入青铜峡之前，在谷口的平原上环绕出的一处完整的圆形水域。据说从空中俯瞰，可以看到明显的太极图形。
只隔着一道玻璃，就是黄河。一眼望出去，水低沙平，浩渺连天，黄河是少有的温柔。朋友说别看表面波澜不惊，实则底下暗潮涌动。
太阳已经到了西边，但依然炙热。
饮食中间，我不胜酒力，悄悄溜出来，站在岸边看风景，忽然觉得不对。我看到，一半天空是黑的，邪恶的黑，乌压压的云在头上集结、重叠，发狠用力；另一半的天空，太阳虽然隐到了山后，但晴空万里，呈现出反常的亮。
这种神奇、恐怖的天象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，黑的一半天快速地推进，也就是转眼之间，整个天空暗了下来，压了下来，像一口大锅，越来越低。我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，只是用手指着天，高声呼唤同伴：“看！看！……”
突然起了风。风有了具体的形态，能看到它凶狠地扑过来，压倒万丈红尘，陡时气温骤降，大雨倾盆而下。刚刚还静如处子的黄河，瞬间起舞，站立起来，每一朵浪花都在疯狂地跳，迎接天上的雨，拥抱八面的风。
我逃回房间。在黄河的上游，在一个已经随风消逝的民族曾经跃马扬刀之地，一众行人，惊怵于上苍和黄河的伟力，躲在玻璃后，瑟瑟发抖。
